天福爷眼瞪得很大地看着暖暖

  开田是谁?天福爷一时竟没想起来。

  会种地的旷家的儿子。奶奶提醒道。暖暖娘看了眼女儿,这才有些明白女儿的心事。

  嗬,看上他了?你傻呀?!天福爷瞪起了眼:他家可是个穷坑,你跳进去这辈子可就别想享福了!你不知道开田他爹腿残的事?那个家如今就指着开田一个人干活哩,你要是嫁过去,立马得把你当长工使!

  我想当个长工,在北京打的都是短工,老板说开你你就得走!暖暖含了笑说。

  天福爷眼瞪得很大地看着暖暖,叹了口气说:这件事你可得仔细想想,终身大事,不是儿戏……

  村主任家派天福爷去暖暖家说媒的消息,第二天就在村里传开了。青葱嫂听到信儿,当下就过来问暖暖可是真的,暖暖点头说:他提的是詹石磴的弟弟詹石梯,拿他和旷开田比,我更愿意的是旷开田,我如今是不能出去打工了,要在老家这儿找对象,我还是喜欢开田,嫂子,你咋看这两个人?你觉得这俩人哪个更适合我?

  青葱嫂有些吞吐地说:嫂子我也看不准,要依眼下的情况看,詹石梯办事显得轻浮些,没有旷开田踏实,可要我说实话,旷开田身上有种东西我也不喜欢。

  啥东西?暖暖的杏眼瞪大了。

  狠劲。

  狠劲?啥狠劲?暖暖惊奇了。

  我也说不太明白,就是做事有股狠劲,你看他干活挑东西,一下子咬牙挑三百来斤;他家的牛啃吃了庄稼,他能把牛绑到树上打它一个时辰,直打得牛哀哀乱叫;他那回不小心把自己刚买的一个水缸碰碎了,他悔得直抽自己的耳光,把自己的嘴角都打出血了。

  哦,你是说这。暖暖笑了,这叫有性格,我喜欢这样有性格的人。

  嫂子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其实女人找男人,归根结底得要自己喜欢,你只有喜欢他了,你才愿意和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睡到一张床上,才愿意和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一口锅里吃饭,才愿意为他生娃子洗衣裳。

  暖暖的脸红了,说:嫂子,谢谢你……

  旷开田知道天福爷去暖暖家提亲的信儿,已是第二天的后晌了,正在往地里拉肥的他当时就放下了粪车,慌慌张张地跑到丹湖岸边,直等着暖暖的渔船靠岸。驾船靠岸的暖暖离老远就看见了开田,她猜他是听到了那个消息,就故意别了头假装没看见他。渔船一靠岸开田就跳上了船,可暖暖依旧没有理会他,他只得大声地咳了一下,暖暖这才扭头不咸不淡地问:咋,嗓子疼?!

  开田脸憋得通红,半晌才说出了一句:听说有人要嫁给村主任的弟弟?

  是吗?能嫁到詹家那可是一种福分!家里又富又有权,嫁过去只剩享福了。暖暖直起身故意声色不动地说。

  这么说,你是真想嫁到詹家了?!开田的脸刷地变得煞白。

  看见开田的那个急劲,暖暖心中一喜,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谁说的?

  你刚才不是说了?

  那是俺爹俺娘的意思。

  你呢?开田越加急了。

  你还关心这事?暖暖的声音里立刻露出了怨:你不是不慌不忙吗?你不是整日只记着种地吗?只记着你家的玉米、红薯、小麦、绿豆,还能想起来我?我恐怕还不如你家的麦苗让你上心哩。

  我以为咱俩的事你差不多已经定了。

  谁定了?你啥时候给我给俺爹娘和奶奶说定了?你以为这事是买个萝卜买棵白菜,说定就定了?!

  那我现在咋办?去找谁?

  还问我?你那脑子在干啥?进水了?你为啥不也去找个媒人?还要我去催着你呀?!我嫁不出去了?没人要我了?要做老姑娘了?要扎老姑娘坟了?

  好,好,我这就也去找天福爷。开田两步跳上岸,撒腿就向庄子里跑……水

  5

  村主任詹石磴进到暖暖家院子里时,天还没有全黑,暖暖一家刚刚开始坐在院中吃晚饭。詹石磴推开院门时喊了一句:楚叔,吃饭哪?这声喊让暖暖爹有点受宠若惊,他记得很清,詹石磴当了十几年主任,这还是头一回走进自家的院门,更是头一回喊他楚叔,过去每回看见自己,不是不理睬就是喊他楚长顺,最尊重的时候也就是喊个老楚。暖暖爹忙不迭地放下饭碗,急急地去搬凳子,连声地让着:主任,快坐,你可是稀客!吃了没?我让暖暖给你盛一碗面条!是绿豆面的,暖暖——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詹石磴摆着手。

  暖暖没动,手里仍端着自己的饭碗,只是礼貌地起身站在那儿。她几乎是立刻就猜出了对方的来意,看来天福爷没能把事情回绝,事情变得麻烦了。

  楚叔,我呀,说话不喜欢绕弯子,我今晚上来,不为别的,只为石梯和暖暖的婚事,这桩事天福爷来给你们说清了吧?我今晚上是来向你们表个态:我作为主任作为哥哥,实心实意支持这事,日后暖暖要是过了门,詹家不会让她吃苦,我想了,石梯眼下开的那个代销点,将来就让暖暖来经营,她会过一份风刮不着雨淋不住的好日子!……

  这我信,我信。暖暖爹一边点着头一边看一眼暖暖,脸上漾满了笑容。

  暖暖却在心里冷笑一声:我这边还没答应哩,你可就说到过门说到代销点了!这样有把握?

  我想呀,石梯和暖暖也都到了该成家的年龄,要是你和婶子都同意的话,就择个日子让他们把喜事办了,这不也了了你们一桩心事?詹石磴说完也看了一眼暖暖,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暖暖听到这儿自然急了,把手中的饭碗往小饭桌上一放说:这恐怕——

  行吧。暖暖爹先于暖暖表了态,同时瞥暖暖的眼光也一下子变严厉了。暖暖吃惊地望着爹,她显然没想到爹在明知道她想嫁给开田的时候还这样做。

  那我就不多坐了,你们赶紧吃饭。詹石磴没给暖暖再说话的时间,起身向门口走了,边走边又说道:楚叔,我见你老是骑个自行车去聚香街上卖鱼,以后让石梯给你买个摩托车吧,那东西跑得快,也轻便。不用不用。跟过去相送的暖暖爹连忙摆手,脸上却露出了高兴。待送走主任返回到院中时,暖暖爹显然有些激动,不停地搓着手自语着:没想到没想到。这当儿暖暖啪的一声把手中的筷子扔到了碗沿上,怒冲冲地说:我的婚事我自己定!现在是啥年头了,你们还想包办我的婚事?

  这是啥话?爹的声音也冷起来了,我和你娘还能坑你?还不是为了你好?

  违着我的心意,这还叫为了我好?暖暖的眼也瞪了起来:告诉你们,我可是去过北京的,我见过的事情多了,我的婚事我一定要自己拿主意!别人休想替我做主。

  暖暖,有话跟你爹慢慢说。娘劝慰着。

  还咋着慢慢说?我已经给你们说过我要嫁给开田,可爹竟答应了詹家,我咋着办?

  奶奶这时开了腔,奶奶说:暖儿,我当初也从你这个年岁上经过,也是想找个可自己心意的人,可日子得一天一天地过,哪一天没钱没吃的都不好打发,开田那小伙子是不错,只是他家的日子确实过得紧巴,你过了门想再反悔就有些晚了。人年轻时都想讲个情呀爱呀的,其实你成了婚后就会明白,那些东西并不长久,真正长久的是日子。再说,那个开田有一点我不大放心,就是总见他低着头走路,俗话说,男怕仰脸老婆女怕低头汉子,这低头汉子都心事重,我怕你日后会吃他的亏。还有,我昨天让你老榆树爷爷给你和开田算了一卦,你猜那卦文是咋说的?

  咋说的?暖暖娘着急了。

  说暖暖要是和开田成婚,暖暖八成要吃两井水。

  啥意思?暖暖瞪着奶奶,眉梢扬了起来,她确实没听明白。

  就是说,你还要另嫁一处,再吃另一眼井里的水。

  奶奶,你说的这是啥陈谷子烂芝麻的见识?什么乱七八糟的讲头?男人整天仰着头就好了?人只吃一眼井里的水就好了?城市里的人吃的是好多眼井里的水,那里的女人就要不停地再嫁吗?暖暖不想再听奶奶む拢嘟着嘴拉开门就走了出去。忙碌了一天的村子这会儿显得很安静,有些人家还在刷锅洗碗,大多数人家已经灭灯睡了,邻家养的那条狗听到她的脚步响,先是扑过来低叫了一声,随后大约是看清了她,又摇着尾巴扭头踱开了。暖暖沿着门前的路慢慢向湖边走着,天已经变得很黑,可远处湖水的反光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其实这路就是闭了眼暖暖也知道它哪儿高哪儿低,从小到大,这路她已经走了多少回?谁呀?前边猛地传来一声问。暖暖这才意识到已经走到了天福爷的院门口,忙应了声:是我,天福爷,你还没睡?

  是暖暖呀。嗨,开田那小子缠得我睡不成。他一定要让我再上你家提亲,你说我敢吗?我刚为詹家提了咋好再为他提?我给他说,你娃子早在干啥哩?暖暖已经让主任的弟弟看中,两家正在议亲,你这会儿再插一杠子,主任知道了那还得了?他要整治起人来还不容易?你娃子还是趁早罢手,天下姑娘多的是,干吗要一棵树上吊死?你说我讲这在不在理?

  他人呢?

  走了,气哼哼的。唉,瞧我这媒人当的,早知道你俩有意,我何必去答应主任说这个媒?插这一杠子?天福爷边嘟囔着边向院里走去。

  暖暖默站了一会儿,转回身,径向村中的开田家走去。还没进院,就听见了开田娘的声音:婚姻的事,预先都是神灵们定好的,该是你的人,想跑她也跑不了;不该是你的人,想拉你也拉不住,咱得想开些,没了暖暖,你就不娶媳妇了?随后是开田爹的声音:要我说呀,男人娶老婆就是为了生娃子,娶谁都行,只要她能生。接下来是开田娘不高兴的声音:你这都是屁话,娶谁都行?你当初为啥不去娶个瘸子?!开田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不是在劝开田吗。去,去!没有你这样劝的……暖暖不想再听下去,抬手敲了门。

  是开田来开的门。老两口一看是暖暖,都愣在那儿,连话都忘了说,俩老人还没反应过来,开田已上前拉起暖暖的手向自己的睡屋走去。进了房,开田就满脸绝望地说:天福爷说他不敢再绞缠这事,说主任的弟弟流着眼泪给他哥说想娶你,说主任给他娘表态一定要让你当他的弟媳,说你爹娘和奶奶都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

  真是笑话!暖暖冷笑了一声。

  啥是笑话?开田没听明白。

  主任让我当他的弟媳我就当了?!

  那依你说——?开田的眼睛睁大了,他这才注意到暖暖的脸上有泪痕,两只眼睛发红。

  这件事能做主的只有我俩!暖暖的两眼灼灼地盯着开田。

  我俩咋整?开田摊了摊手。

  你不会想想!

  想想?开田直直地看着暖暖,忽然激动地一拍自己的头:咱们跑!跑得远远的,要么到郑州、要么到北京、要么到广州去打工,让他们找不着。

  不跑。暖暖立刻否定道,咱们跑了,老人们就要受罪,主任不会不动怒的;再说,咱两个家都需要咱们,俺娘有病,你爹的腿也残了,离不了你。

  那……

  再想想!

  去给你家送礼,把我家去年收的几百斤黄豆都送过去。让你爹娘和奶奶先回心转意。

  你送不过主任家的,他们已经给我爹说要送给他一辆摩托车,好让他骑上去聚香街上卖鱼。

  嗬?!开田后退了一步。

  再想想!

  去找你爹娘和主任詹石磴论理,就说是咱俩先好上的。

  论啥理?这种事有多少理可讲?我爹娘不会听你的理,詹石磴更不会听你的!

  那——

  再想想!

  我想不出了。开田摸着自己的头,眼里满是无奈。

  我在北京打工时,听说有一种婚姻叫事实婚姻。暖暖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很低很低。

  事实婚姻?开田没明白,眼珠子定在那儿。

  就是两个人还没登记,也没经父母允许,就先住在一起成了夫妻,别的人就只好当他们是夫妻了。暖暖的脸红得厉害,头也低了下去。

  哦,你是说——开田惊住,上下牙咬住了舌头。

  你明天就悄悄去聚香街上买两挂鞭炮,再买些红喜字。

  开田惊看着暖暖没有出声,不过眼珠子在飞快地转着。

  我后天吃过早饭就偷偷过来,一过来你就放响鞭炮,然后再把那些喜字往院门上一贴,村里人来看热闹,你就对外人说你已经把我娶了来,看主任他们家还有啥办法?

  主任会不会来硬的,派人来——开田的声音里满是迟疑。

  咋?还敢来抢不成?!如今可不是过去,不是还有妇联会,有警察,有法院?

  他要用其他法子整咱们——

  你要怕这怕那就算了,好,我走了,你就等着詹家来把我娶走吧。暖暖说着转身就要走,慌得开田急忙扯住了她,满脸歉意地笑着:我是想把事情想透彻,还有,咱们这样做了,你爹娘和奶奶他们——

  没办法,只好让他们生点气了,谁让他们执意不听我的。暖暖叹了口气。

  开田一把拉过暖暖抱在怀里,感动地说:暖暖,你这样做真不知让我说啥好,我以后会报答你的,我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一定要对你好,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女人,再不会看一眼别的女人……

  暖暖走后,开田就赶紧去爹娘那边给他们说了暖暖的主意。开田的爹娘听罢,也都被惊在那儿。半晌,娘才颤了声道:老天爷,要是暖暖他爹和主任的弟弟来闹,那可咋办?那倒也没啥不得了的,开田爹说,又不是咱去抢了暖暖来,是人家暖暖自己来的,他们有啥说的?开田娘捂住自己的胸口道:可我还是害怕,我长这样大,可从没经过这样的事。开田沉了声说:娘,这是我能把暖暖娶到家的惟一办法,暖暖作为女方都不怕,咱怕啥?再说,我听从广州打工回来的铁闩讲,城市里这种没结婚先住在一起的人多的是,这不算犯法,他们叫未婚先同居,你只管把屋里收拾好就行……水

  6

  第二天晚饭后人静时分,暖暖找了个借口去了丹湖边的笆茅丛里。开田正在那里等着,一见暖暖来,开田就忙低声述说了他所做的各样准备:今早一吃过饭,俺娘开始收拾屋子,爹塞给了我一卷钱,我就骑车向聚香街上去。先买了两挂五千响的鞭炮,后买了六个大红的喜字,又买了几斤羊肉和猪肉,还去商店里给你挑了一身衣服,最后还买了一条新床单和两个枕头。我把这些东西全放在背篓里,用我的一件褂子盖好,在上边又放了几斤青菜,才向咱村里骑,没有谁看明白我在干啥。俺爹今儿个也没下地,在家帮着俺娘收拾屋子。他俩把个家彻底打扫了一遍,尤其把预备给咱们当新房的那间屋子拾掇得清清爽爽,将床上铺的高粱箔换成了新的,换上了新的褥子和被子,把一个盛水的瓦罐换成红的提绳改成尿罐放到了床底下。因为事情太急,来不及准备新的床头桌,娘就在那张旧床头桌上蒙了一张塑料单子,看上去也不错——

  行吧。暖暖叹了口气,打断了开田的述说。

  你生气了?开田攥住了暖暖的手。

  暖暖无声地摇了摇头。

  你看还有啥要我做的?开田问得很小心。

  没了,你回吧。暖暖朝开田挥了挥手。开田手上用了点力,想把暖暖拉到怀里,可见暖暖没有要靠近他的样子,只好放弃了那种努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倒映在湖水中的星星很密,它们不停地在水里晃动着身子,像一些在渔网里挣扎着的小鱼。暖暖在湖边站着,默望着湖水和水里的星星,在心里叫道:丹湖里的神灵,你该是能看明白我的,你说我这样做行吗?算不算太过分?是违了楚王庄多少年的规矩吧?会遭人唾骂了?不是一个正派姑娘该做的事?你也会怪罪吗?罢,罢,罢,我觉得开田能给我幸福,我就要去争,我管不了许多了……过了许久许久,暖暖才又走到水边,撩起水洗了洗脸,然后一步一步地向村里走去。

  暖暖这天晚上久久未能入睡,一想到明天自己就成了开田的女人,要和他同吃同住,可以随时去摸摸他的头发,亲亲他的额头,撩开他的衣服去看她一直想看的地方,做那些过去一直在想可又不敢细想的事,她的心就忽悠一下向高处荡去,体验到一种醉人的甜蜜。可再一想这件事给爹娘和奶奶带来的打击,她的心又忍不住疼起来:爹、娘,我这算不算不孝?奶奶,你会骂我丢了楚家的脸吗?……

  天还没亮,暖暖就起床了。她在灶膛里生了火,开始做早饭。爹、娘、奶奶,这是我以未嫁女儿的身份给你们做的最后一顿饭了。饭做好,安排去上学的禾禾先吃了,暖暖又去打扫院子,收拾猪圈。爹起床后埋怨了一句:起这样早干啥?醒得早,就起了。她含混地答。她把洗脸水给娘端到了床前,娘有些诧异,说:我已经能四处走动了,还用你端水?端来不是方便些吗。暖暖脸上在笑,心却一酸,娘,以后你就是想让我把水给你端到床前,我怕是也没那个时间了。奶奶起床后正要梳头,暖暖跑过去抢过梳子说:奶,我来给你梳。奶奶有些意外,张嘴笑问:嗬,今儿个咋想起给奶奶梳头了?暖暖一笑: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呗。梳着奶奶稀疏的白发,想起以后不能再每日侍候奶奶,暖暖的眼泪就想流下来……

  吃过早饭,爹下地走后,娘开始喂鸡,奶奶在缠着一个线团,暖暖这才穿着她那身旧衣裳向院门口走去,在门口,她停步又回望了一眼熟悉的院子,方迟迟疑疑地迈过了门槛。

  村子里一如往常那样,刚吃过早饭的人们正在作下地的准备,牛在摇着脖子上的铃铛,犁、锄在叮当作响,羊在叫,驴在吼,狗在撒着欢地吠。暖暖默然向开田家走着,她知道自己今天做的这件事在村里具有爆炸性,眼下没有谁能想到暖暖要干什么,人们像往日那样在和她打着招呼,可一旦知道后他们会有啥样的反应?

  近了,近了,开田家的院子。看见了,开田穿着簇新的衣服正站在门口。暖暖加快了步子,就在这当儿,开田家的邻居麻老四看见了开田,高声地叫道:嗬呀,老弟穿这样支棱可是少见,八成是去相亲吧?快告诉哥哥,你要去相哪个小娇娘?咱庄的还是外村的?开田显然被吓了一跳,忙转身进了屋。暖暖这边见状只好慢下了步子,直到麻老四离开后才又走了过去。

  一直候在院门里侧的开田看见暖暖走近,忙跑出来将她拉进了院门,那样子像是怕被别人再拉走似的。开田急急地问:你爹娘他们还不知道你出来干啥吧?暖暖点点头。开田的爹娘这时也迎到院子里让着:快进屋吧,孩子。暖暖刚一进屋,开田就拿出昨天在街上为她买的那身衣服说:快换上。衣服的样式还行,就是暖暖穿上身显得大了点。先这样穿着吧,以后再买新的。开田说着就要去端糨糊贴喜字,这时他才看见,家里养的那条狗正在偷舔他煮好的糨糊,已差不多把糨糊舔光了。这个狗日的!开田气得一脚把狗踢翻了两个滚,狗叫着跑出了院门。娘忙说不碍事,锅里剩下的稀饭也可当糨糊。六个喜字分贴在院门、堂屋门和灶屋门两侧之后,开田就想去点燃那两挂五千响的鞭炮,可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炮引子,他不好意思地朝暖暖笑笑,最后,还是暖暖上前,擦着火柴点着了药引。清脆的鞭炮刚一炸响,全庄的狗可就一齐叫开了,在鞭炮声和狗叫声里,暖暖和开田听见邻居们都在开关着院门,先跑来的是一些娃娃们,很快,年轻的媳妇们和小伙子们也来了,麻老四的女人一看见院门两侧的大红喜字,就惊叫开了:嗨啊,你个狗开田,你要办喜事咋不预先说一声?俺们总得送份礼吧?是不是怕俺们抢走了你的花老婆?也常下湖打鱼的九鼎笑道:开田哥真是粪缸当米库,密保得好呀,老婆都接回来了,俺们这些当邻居的还不知道她是谁哩!劁猪的詹大同的老婆更是高腔大嗓地笑喊着:开田,快把你的小娘子拉出来让俺们瞅瞅她的肚子,是不是你小子提前下了种,而且已经发了芽,没办法了才匆匆把人家娶来。一群人说笑着进了旷家院门,开田娘这当儿就急忙把自己炒的花生、瓜子还有开田买的糖块往娃娃们和众人手里塞,大伙欢闹着直涌进堂屋门,及至看见开田拉着暖暖的手站在那儿,又一下子都惊得住了声,来看热闹的人中没有一个想到新娘会是本庄的暖暖,谁都知道暖暖家境较旷家富裕,她又是庄上的人尖子,还被主任家看中了,怎么会又成了开田的新娘子?!倒是暖暖先打破了这由惊讶而来的静寂,温婉地笑着让道:快请坐呀,不认识我了?四嫂和九鼎是吸烟的,开田,快给他们点上烟哪!人们这才又活跃了起来,九鼎感叹着:我个天呀,一点点都没想到!麻四嫂说:开田,你个该日的东西,你是存心要让你嫂子受惊吓啊!詹大同的女人笑着:开田,你小子办事,真是七月正午的高粱地,纹风不透呀!开田只是站那儿一脸幸福地笑着,说不出更多的话。拿了糖块和花生、瓜子的娃娃们,这当儿就跑了出去,边跑边叫着:快来看暖暖啦,成新娘子了——开田娘这时进来说:今中午大伙儿都不能走,就在这儿喝喜酒!麻四嫂说:我身上连一分礼钱都没带,你说我咋好意思喝?!暖暖就紧忙接口道:大伙可别说礼钱的话,你们只要能在这儿喝这顿喜酒,我和开田就非常高兴。这时刚挤进来的麻老四叫道:喝,喝,有喜酒不喝,那才是憨瓜哩,只是开田能不能给俺们讲讲你弄到暖暖的经过,好让俺也学学,日后也去悄悄弄来一个花姑娘!开田还没回话,麻老四的女人就朝自己男人的肩上捶了一拳骂:花你娘那个脚,没瞧瞧你那个鳖样,还想着再弄个花姑娘哪?!众人就哄的一声笑了。大家正笑闹着,却听院门那儿嗵的响了一声,人们扭脸看时,只见暖暖他爹黑青着脸走进了院门,九鼎没看出问题,以为老人这是来亲家商量事情,就继续笑闹着叫:开田哥,快来见过岳父大人!未料到那老人猛朝九鼎吼道:放屁,谁是他岳父?!

  一句话吼得众人傻了眼,就都去看开田,开田对这一幕早有准备,并不意外,而是笑着上前亲热地叫:爹,你来了,快进屋——话没说完,只见暖暖她爹猛抬手啪地照开田脸上就是一巴掌,同时骂道:狗东西,你竟敢拐我的女儿!

  众人都惊在那儿,一时竟无人想到上前去劝。

  爹,你打开田干啥?这是我愿意的,又不怨他!暖暖这时走上前说。

  你……你——楚长顺手哆嗦着指着女儿,你这个败坏门风的东西,你把你爹和老楚家的脸都丢净了!

  爹,我以后会对暖暖好的!开田这时继续含了笑说,我也会帮你去湖里打鱼,照顾好你和娘还有奶奶,保准——

  滚——暖暖爹怒吼了一句,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向院门外走去。众人见这景况,自觉再站下去不好,便都轻步向外走了,刚才还被欢声笑语充满的院子,转眼间变得一片冷寂。开田转对暖暖说:你去屋里歇着吧,这都是咱预料到的,没啥,自己的爹,骂一句打一下没啥不得了的。暖暖苦笑了一下:这不是我最担心的,我就怕主任家——她刚说到这儿,只听院门外突然响起几个人腾腾的脚步声,开田立时明白是谁来了,低喊了一句:娘,你来和暖暖坐在一处,爹也不要乱动,我去跟他们说话。他的话音刚落,就听院门外传来一声喝叫:旷开田,你小子出来!

  开田佯装不知来人干啥,边向院门走边高声说:是来贺喜的吧?礼就不要送了,中午只管来喝酒就行。到了门口一看,果然是主任的弟弟詹石梯带着几个堂兄堂弟一脸怒色地站在那儿,倒是没见主任。来,先吸根喜烟!开田刚掏出烟要去散,只听詹石梯吼了一句:给我打!他那几个堂兄堂弟呼啦一下就扑了上来,尽管开田奋力挣扎,可终是寡不敌众,很快便被他们摁倒在地。你们这是干啥?这可是光天化日呀!开田叫着。

  暖暖自然听见了这些声音,她要起身出去,可肩膀被开田娘死死摁住:你不能去,别让他们伤住了你!

  你还知道光天化日呀?你他娘的光天化日之下把我的女人抢走,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詹石梯边叫边扑上去照着开田又踢又踹,无法还手的开田只能尽力捂住头脸夹紧裆部,不让对方伤住自己的要害处,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站在远处围观的村人,但愿他们能过来拉一拉,可是,一个人也没有过来,人们显然不想得罪主任的弟弟,不想惹恼姓詹的这个大户人家。开田在疼痛中脑子里闪过一丝后悔,不过很快那丝后悔又被气恨挤走,在心中怒道:看来我刚才应该拎把刀出来!他此时最担心爹和娘,万一这些家伙朝他们动手,那可就糟了。正这样想着,却忽听院门口响起一声暖暖的断喝:詹石梯,你们凭啥打人?!

  詹石梯被这声喝叫弄得一愣,停了手。

  你说旷开田把你的女人抢走,我楚暖暖啥时候答应做你的女人了?!告诉你,来旷家是我自己愿意的,你打旷开田属于犯法!你要再胡来,我会跟你拼命!日后警察也不会饶过你!

  詹石梯没料到暖暖敢出来,更没料到她会当着站在不远处那么多的村里人高声说出这番话,一时竟无言应对,呆在了那儿。这当儿,从附近的一家院墙后忽地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石梯,快给我滚!众人扭头去看时,原来是主任詹石磴冷着脸迈着大步走过来。大天白日地打架,无法无天了?!滚,都给我滚!詹石磴边走边吼着。詹石梯和他的那几个堂兄堂弟只好悻悻地向远处退去。詹石磴走到倒地的开田身边,弯下腰把开田扶起来,含了歉意说:对不住,我弟弟那个犟驴不懂道理,别跟他一般见识,快去继续张罗婚礼吧,如今讲自由恋爱结婚,谁也不能干涉!开田抹了一把嘴角流出的血,沉了声说:谢谢主任!

  给,这是我的一份贺礼,不多,只是表示一份心意。詹石磴就势把二十块钱塞到了开田手里。不,不用。开田刚一抬手想把钱还给对方,胳臂上的伤就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我上午要去乡上开会,你们的喜酒我是喝不成了,抱歉。詹石磴说罢朝开田和暖暖眯眼笑了一下,便迅速地走开了。站在四下里看热闹的村人这时也很快散去,旷家门前又恢复了安静。暖暖这时忙过来搀住开田,心疼地问:都伤了哪些地方?开田努力一笑:估计没伤住骨头,罢,罢,该来的总算都来过了。暖暖把开田搀到院里,开田的爹娘急急过来脱下儿子的衣裳查看伤情,还好,都只是些皮肉伤。

  这天中午的婚宴和暖暖、开田原来估计的一样,没有别人来参加,亲戚们是因为没有得到请帖不知道消息,村里人是怕让主任家不高兴没敢来。不过旷家四口人围坐在桌前倒是很高兴。老两口高兴是因为意外地没花钱就娶到了一个可心可意的儿媳妇,小两口高兴是因为尽管出现了不快但终于如愿以偿做了夫妻。四口人正要动筷,院门口忽然响起了青葱嫂的声音:开田、暖暖,喜酒杯子给我摆上了吗?暖暖和开田一家闻声赶紧迎了出去。站在院里的青葱嫂这时将两块花布和一个脸盆朝开田递过来说:我是刚刚知道你们要办喜事的,慌慌张张去陈家代销点里买了点小礼物。暖暖扑过去抱住青葱嫂,流着泪说:原谅我没有提前告诉你。青葱嫂拍拍暖暖的后背道:嫂子刚听到消息时是吃了一惊,可我还是为你高兴,人自己看准了的事就要敢去做!走,让嫂子进屋喝你们的喜酒!青葱嫂平日并不沾酒,可那天她喝了个脸和脖子通红,她端起最后一杯酒时两腿已有些摇晃,她抓住开田的肩膀说:开田,我是女人,我知道暖暖走出今天这一步是多么不易,她要不是对你动了真心有了真情她是不会这样办的,你今后可要对她好点!我明给你说,我和暖暖虽无血缘关系,可我把她看成我最亲的妹妹,你今后若要对她不好,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开田当即笑着举手保证:嫂子放心,我这一辈子都会拿暖暖当心肝宝贝……

  晚饭后自然也没人前来闹房,这也都在开田和暖暖的意料之中。不来了咱还安宁。开田怕暖暖心里难受,笑着低声宽慰。跟着就去铺床,准备过他盼望已久的新婚之夜了。

  暖暖虽然在自己的婚姻对象选择上做出了大胆的举动,但在床上却异常羞怯,开田把她抱上床之后,她一直用双手捂着脸,开田费了很大的劲才算把她的上衣脱下来,当那两个雪白的奶子呼啦一下出现在开田眼前时,他像怕它们飞走了一样地扑上去急忙用两手摁住。他把脸贴住它们欢喜至极地说:我多少个夜里都梦见了它们,现在终于看见它们的样子了,天哪,我平日一看见它们在你胸前摇晃我这身子就欢喜得打颤颤,你知道你的胸脯多让人着迷吗?暖暖羞得忙伸手拉灭了灯。开田在黑暗中攥紧暖暖的奶子说:一定是凌岩寺里的佛祖在全力保佑,才让我得到了你!暖暖,你说对吗?暖暖捏了一下开田的耳朵轻声道:小点声,看叫人听了去……

  这是一个叫暖暖和开田都心醉神迷的时刻,就在他们激动而慌乱地忙碌时,窗前突然响起了咚的一声巨响,惊得两个人一下子僵在了那儿。是有人在扔砖头。暖暖拍拍开田的后背判断着。两个人起身穿衣,开田拿了根木棍领着狗出门去看,四下里都是黑暗,院子里一片静寂。开田找到了那块扔到窗上的砖头,捏在手里让暖暖看,暖暖吸了口冷气,开田拍拍她的手转身对着院墙外低声笑道:詹石梯,你扔吧,你也只能这样撒撒气了,反正暖暖已是我的老婆,你就干瞪眼生气吧!

  暖暖叹了口气……水

  7

  开田和暖暖是半月后才去乡里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办完手续走出婚姻登记处的大门,开田举着那个红色的结婚证叫道:现在我的婚姻才算有了真正的保证,再不用担心别人来夺走我的老婆了!暖暖拍一下他的胳臂含笑嗔道:疯了?!开田也笑着:实话给你说,在没有领到这结婚证之前,我心里还真的一直害怕主任动手整治咱们,强行把咱们拆开,如今有了这个证,我才算放下了心。

  甭自己吓唬自己,他一个主任没有那样大的本领,他怎样整治咱?咱们自己种地自己收获自己吃饭,又不像老辈人那样靠主任给记工分分粮食分布票,他就是想整治也整治不了咱,再说,这主任也是几年一选,他敢保证他就一直能当下去?

  你倒是想得开。开田感叹着抱住暖暖亲了一口,跟着又道:啥时候我要能当了主任,哼!我一定要——

  要什么?你要真当了主任,你会干啥?暖暖笑问。

  还是先别吹牛吧,有谁会让咱当主任?开田摇着头……

  开田接下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买点礼物去看望岳父岳母。这些天,他几次想去,都被暖暖劝止了。暖暖说:眼下他们正在气头上,咱去了他们未必会见,还不如等到咱们把结婚手续办完再说。如今,结婚证已经装到了口袋里,这件事应该去做了。他和暖暖一起在聚香街上挑了几样礼物,除了寻常的猪肉礼吊、羊腿、点心果子和花布四色礼外,给暖暖的爹、娘、奶奶和禾禾每个人又都买了件衣裳。

  第二天快晌午时,开田拎着礼物向岳父家走去,暖暖跟在后边,两个人都心怀忐忑,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对待。还好,院门在开着,暖暖的妹妹禾禾正在院里洗衣服,看见他俩进院,高兴地站起身转朝灶屋里叫:娘,姐和姐夫他们来了。娘手上沾着面从灶屋里出来,先看了他们一眼,又不安地朝堂屋里看了一下,刚开口说了两个字:进屋——堂屋里就响起了暖暖爹愤怒的吼叫:滚——

  开田不知所措地看着暖暖,一时不知咋着办好。暖暖镇静地拿过开田手上的礼物放到了灶屋门口,对娘轻声说:俺们走了,你和爹还有奶奶多保重。娘的泪流了下来,点点头低声道:待你爹气消了再……暖暖和开田刚走到院门外,不防爹又从堂屋里冲出来叫道:把东西也给我拿走,老子不稀罕,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见开田和暖暖没动,便弯腰拿起他们的礼物呼一下扔到了院门外。最后是奶奶出面解的围,奶奶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对着暖暖爹沉沉叫了一声:长顺,那是我孙女给我带的礼物,你敢把它们扔了?禾禾,给我捡回来。叫完,对着暖暖和开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走……

  两个人虽然遭了这冷待,倒也没有怎么生气。这场面也是他们曾预料到的,暖暖怕开田伤心,劝道:老人对咱们先斩后奏的做法不可能马上想得通,咱慢慢等吧。开田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爹明白,找我这样一个女婿是多么应该。暖暖被他说笑了:吹吧,你!

  暖暖和开田这样办婚事在村里自然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老人们纷纷摇头,说这真是胆大包天,从来没见谁敢这样做的!一些当爹妈的惟恐自己的儿女以后跟暖暖和开田学,警告儿女们别再和暖暖、开田接触来往。天福爷知道后也惊得目瞪口呆,感叹说这都是因为暖暖去北京打过工,以后没结过婚的姑娘最好别出去打工,要不然胆子会大得没了边!当然,也有年轻人对暖暖和开田这样结婚抱有同情,说他们敢整而且整得好,找男人娶老婆,就得是可心的!一时间,各种议论在村里来回飘荡,但日子一久,也就淡下去了。既是木已成舟,村里人也就慢慢认可了这件事,无人再说啥了。开田和暖暖没理会那些议论,只每日下地干活,一心要把自家的庄稼种好,使家境富裕起来。

  日子变得平静而安宁,两个人都对对方爱不够,生活过得自是和美。俩人白天一同在田地里忙活,晚上一同在床上快活。都是青春勃发,快活起来有时就有些不管不顾,乡下的床又不比城里的席梦思,褥子下边铺的是高粱秆箔,那东西摇晃起来响动大,两个人有时忙起来,床就响得有点惊天动地。有天邻院的麻四嫂碰见暖暖,悄了声笑着说:你们犁地撒种时动静可是真大,我隔着院墙都听到了!啥时候犁地撒种了?暖暖一时没听明白。夜里呀!你家开田把耧摇得哗里哗啦——麻四嫂边说还边做着动作,暖暖一下子明白过来,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她那天回到家,立刻让开田把床上的高粱秆箔用绳子在床撑上仔细固定了一遍……水

  心里快活往往就不知道日子过得快,那天北风一吹雪花飘起来,暖暖才意识到自己结婚已两个月了。早上她起床去柴垛上抱柴,瞥见青葱嫂正去湖边挑水,方记起自从结婚后,自己还一次没去过青葱嫂家呢,过去,她可是三天两头地往青葱嫂家跑。吃过早饭,看看雪变大了干不成别的,暖暖就对开田说:我去青葱嫂家坐坐。

  青葱嫂的一儿一女大明小明正在院子里扫雪玩闹,见暖暖进来,一人叫一声姑,就又去玩了;青葱嫂则在屋里忙着给孩子做衣服,看见暖暖进来,就开玩笑道:呦,今儿个咋舍得来看我了?这样大好的下雪天,还不赶紧钻到开田怀里让他把你抱到床上?!暖暖举拳上前捶了青葱嫂一下嗔道:让你胡说!

  一结了婚,可就把嫂子忘了个一干二净,这年头呀,友情看来是抵不过爱情。青葱嫂还在笑着揶揄。

  谁忘了你?天天都在想你哩,这不一得空就来看你了?!暖暖想想这些天一次没来,甚至想都没想起过青葱嫂,满脑子里全是开田,心里确实生了愧意。

  天天想我?骗鬼去吧。天天想的都是开田倒是真的,实话给我说,他一夜忙几回?

  啥几回?暖暖被问愣了。

  忙着——青葱嫂意味深长地笑看着暖暖,暖暖霍然间明白了她指的什么,脸立时羞得红艳艳的,上前又捶了青葱嫂一拳叫:你要再没正经,我立马就走!

  好,好,不开玩笑,快请坐。我正有事要跟你说哩。

  说啥?暖暖拿起了针线,和青葱嫂一起缝起了不知是大明还是小明的衣服。她以前来,也经常帮着青葱嫂做些针线活。

  你是想早要娃娃还是想晚要娃娃?青葱嫂笑看住暖暖。

  暖暖的脸又是一热,讷讷道:这事我和开田还真没商量过,你说哩?

  要是想晚要的话,可得把关口把好,得去梅家药铺里把有些东西买回去,开田每动你一回,你都要逼他戴上,要不然怀上了再去流,那人可是要遭罪;而且,弄不好还会影响以后的生育,等你真想怀时,又怀不上了。

澳门英皇赌场 ,  是吗?暖暖吃了一惊,那依你说——

  早要,反正女人是要生娃娃的,早生晚不生,早生早安生,况且,女人越年轻,生娃娃越省力,需要使劲时,也有劲来使,你不知道,娃娃下生那一刻,你没劲那可是不行。

  暖暖听得瞪大了眼睛……

  当天晚上一上床,暖暖就把青葱嫂的话对开田说了,末后问道:你是想早要娃娃还是想晚要娃娃?开田一边亲着暖暖的胸脯一边笑答:我想现在就要……

  暖暖是第三个月怀上娃娃的。自从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后,一种安恬和幸福的感觉就充满了她的心胸。她常常在心里庆幸,多亏我在婚事上来了一次抗争,要不然,今天的这份日子就不是我的了。不过,每当她想起当初在北京打工的那段日子,想起在北京打工时看到的城里人的那种生活,又感到了一点不满足,于是有天晚上当开田又伸手过来要揽她入怀时,她按住了开田的手说:咱们得定个目标!啥目标?开田被弄得一怔。

  咱俩这辈子就说在这楚王庄过了,可咱们的孩子不能再像咱们,让他们就在这丹湖边上种庄稼,既不懂得啥叫美发、美容、美体,也不知道啥叫咖啡、剧院、公园,我不甘心!

  那你说咋整?

  得让他们将来到城里上学到城里过日子去!

  行呀!开田摊了摊手:连我都想去城里过日子哩!能让娃娃们去城里过日子我还能不愿意?

  这不是愿不愿的事,要实现这个目标,可不会很容易,咱们得先挣钱,先富起来,我在北京时已经看明白了,你只要有了钱,你就能够在城市里为孩子买到房子,你才能让孩子在城市里落下脚。

  明白了,我应该抓紧挣钱,当初,你爹不愿你嫁给我,不也是因为我没钱?开田话音里有点不高兴。钱那个狗东西它老不来俺们旷家,我有啥办法?你光催是没有用的。

  你想到哪儿去了?暖暖有些诧异:我这哪是催你?我是在说一个道理。

  好,好,我明白!……

  看着暖暖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开田开始高兴,他再不让暖暖干一点点活,想办法让娘给暖暖做好吃的。暖暖常常笑着抗议:你是存心要把我变成一个好吃懒做的婆娘啦?!

  端午节到来时,暖暖的肚子已经大得连走路都有些困难了。婆婆替她算了一下日子,说娃娃就要在这几天出生,要她格外小心些。可暖暖闲不住,一早就起来忙着包粽子、蒸大蒜、煮鸡蛋和鸭蛋,预备着全家的节日吃食。不想她把吃食做好正要和全家一起坐下来吃时,肚子却疼开了,婆婆一见她疼得汗如雨下,就让开田赶紧去把庄上的接生婆麦叶婶请来,青葱嫂闻讯也赶了来。麦叶婶看罢笑道:没啥,不过是娃娃不愿在娘肚里呆,急着出来过端午节了。青葱嫂便攥住暖暖的手宽慰她:甭怕,熟了的瓜,早摘一天没有啥;至于疼,你可得忍住,想当妈的女人都要尝这个滋味,这是老天爷专为咱女人设的一个关口,过了这个关口,就是一马平川了;我当初经过这个关口时,眼一闭牙一咬劲一使,也就过来了;老天爷把一个活生生的娃娃给你,你不付点代价哪能行?麦叶婶一边吃着开田为她剥去壳的鸡蛋一边看着暖暖咬了牙呻唤着在床上扭动,笑着说:瞧这动静就不像是一个丫头。待暖暖开始高叫时,麦叶婶不慌不忙地去摸了摸婴儿刚露出的头顶,然后断言说:是个带把的。果然,随后从血水里游出的是一个男婴,当那小子嘹亮的哭声在旷家院子响起时,开田一拍屁股欢喜得跳了起来。

  旷家在端午节喜得儿子的消息引来了不少邻居,人们围在院子里给开田道喜,开田眉开眼笑地给人们散烟。麻老四吸一口烟后笑道:这小子倒是会选出生的日子,今后过生日不会缺少好吃的,粽子、鸡蛋、鸭蛋和熟大蒜,样样都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九鼎接口道:屈原知道了也会高兴。屈原是谁?麻老四没听明白。连屈原都不知道你还过端午节?这节日就是为纪念他而设的!九鼎对麻老四有些鄙夷。九鼎你别在我面前装有学问,俺不知道屈原是谁俺照样过端午节!球,谁也不敢把俺隔在端午节那边;再说了,你九鼎有学问你为啥不到北京的大学里去教那些漂亮的女学生?为啥不去当知识分子天天站在台子上作报告?为啥不去拿工资?你为啥还要在楚王庄划船逮鱼外加种小麦栽红薯?麻老四不服气地叫起来。青葱嫂这时笑着从暖暖的睡屋里出来说:四哥,你甭不服气九鼎,你读书还真没有他多,九鼎,你就给大伙解释解释屈原。见有人夸奖和支持自己,九鼎有些高兴,捋了捋衣袖讲道:人家屈原是楚国的大官,经常和楚王在一起喝酒吃馍,有时也一起看女人跳舞,后来为一些事和楚王闹了别扭,加上奸臣挑拨,就不受楚王待见,不让他在朝里做事了;之后他就在楚国里四处走,据说还来过咱们楚王庄一带。胡球吹!麻老四打断了九鼎的话,屈原既然是楚国的大官,他来咱这偏远的楚王庄干啥?是渴了想喝咱丹湖水?是他脑子里有了病?九鼎正色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这是那一年县文化局的光头局长来看古墓时在咱村头说的,那光头局长不是头上只剩一绺头发了吗?他那天一边捋着他那绺头发一边说,咱这一带是当年楚国的旧址哩。麻老四还想争下去,不防屋子里那刚落草的小子不知为何又哇哇大哭起来,慌得开田和青葱嫂急忙又跑了进去。众人见没了主人照应,便失了站下去的兴致,相继走了。

  第二天,开田给儿子起了个名字:丹根。暖暖听罢想了一阵,点头说:也行。

  暖暖娘是在丹根满月的前一天晚上,悄悄来看暖暖和外孙的。她提来了挂面、鸡蛋、红布外加两身婴儿衣裳。老人对女儿和女婿说:这些东西都是我偷偷准备的,我虽不能过来,可离远处一看暖暖的身子,就知道该办这些东西了。老人边说边亲着丹根的小脸蛋,流下了欢喜的眼泪。暖暖那刻也把头拱到娘的怀里,哽咽起来。娘赶紧劝着暖暖:你这会儿可不敢伤心,月子里伤心就会落下病的……水

  9

  有了儿子,开田自然觉出肩上的担子重了,他就常对暖暖感叹:只靠种地挣钱太少,老天爷啥时能睁睁眼,让我也能弄个小官当当,哪怕是当个主任也行,好弄来钱养活你们娘俩。暖暖笑着:钱光靠做梦是到不了手的,要紧的是去想切实的办法。开田因此就在种地之余,到处寻找发财赚钱的路子,那天听说村主任詹石磴从乡上带回了一张载有致富办法的报纸,他明知主任一家对自己有气,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村委会的办公室,找到主任要来报纸看,可惜那报上登的致富办法都不是开田这样没有资金的人能学着办的。当他把报纸还给主任时,主任眯了眼笑着说:好,好,你只要想发财就好。

  暖暖满月不久,就把孩子交给婆婆照看,自己也下地干活了。那天,两口子正在丹湖边的一块责任田里整地,忽见一辆摩托车停到了他们的地头,一个和开田年纪相仿的年轻小伙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朝开田喊:大哥,要不要大叶庄稼的除草剂?是从美国原装进口的,我进来三吨,卖得只剩三箱了,我不想再走村串户地跑着销了,你若要,我就便宜些全批发给你,你可再拿去零售赚些钱!开田当时略有些意外地看着对方,他知道除草剂是一种好东西,自家村子里的人从去年秋天开始在绿豆地使用除草剂,结果绿豆地再不用除草了,啥野草也不生,只有绿豆苗长得精精神神,一下子省去了很多力气。他和暖暖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向那人问:真是从美国进口的?

  那还有假?那小伙转身去车后的纸箱子里拿出一袋除草剂递到开田手里:你看看商标,全他娘的英文!这是我的名片,中国国际农用品有限公司驻聚香街特派员,上边有我的电话号码,你买去只要发现有一丁点问题,就可以打这个电话找到我,本人保证全额赔偿!你知道美国的农民为啥有时间跳舞唱歌看电影,还去城里的红灯区玩女人?就是因为他娘的他们有这除草剂,他们把庄稼种子在田里播完,再把这除草剂一撒,就再不用管了,剩下的时间就是玩!你说咱中国农民凭啥不用这除草剂?咱傻吗?!

  多少钱一袋?开田被他说笑了,朝暖暖看了一眼。暖暖这时也走了过来,接过袋子去看。

  南府和省城的市场上全卖三块五或四块钱一袋,我因为急着有事,批发给你,一块五一袋,你再零售,每袋稳赚两块到两块五,咋样?兄弟我这是让利销售,为的是交你这个朋友,地里这么多人我为啥不在他们面前停车?因为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实在人!

  开田点头表示满意,去年他从一家零售店里买的是四块钱一袋,价钱比去年便宜不少,有挺大的赚头。这三箱总共有多少袋?

  每箱三十袋,总共九十袋,每袋稀释后够撒一亩地,总共可除去九十亩地里的草;价钱嘛,你只需给我一百三十五块就行。那人算得很是麻利。

  买吧?开田征求着暖暖的意见。

  明摆着是赚钱的事情咋能不做?暖暖说:买。富人们的钱不都是一笔一笔赚来的?赚一点是一点。

  开田和暖暖喜滋滋地让对方跟着他俩来到家门口,暖暖进家拿钱。她一张一张地把钱递到对方手里,递到一百三十块时,那人挥挥手叫:罢了,那五块钱不要了,咱们交易一场,干吗算那样清?这让暖暖很高兴,就含笑看着那人骑上摩托车走了。

  开田那天重回地里干活时是哼着歌儿的,去地里的路凸凹不平,他的脚步也高高低低的,可他嘴里的歌声一直没停。九十袋,每瓶赚两块,稳稳地把一百多块钱拿到手里了,不费力气,转眼之间钱就到手了,你说他能不高兴?跟在后边的暖暖交待他:留下两袋咱自己用,其余的早出手吧。开田当然点头说行。他那天收工时站在院门前喊:卖大叶庄稼除草剂了,美国原装进口的,三块五一袋。村里人因用过这除草剂,知道它的好处,又听说是美国进口的,价钱比去年还便宜一点,立马就围了上来,不一会儿就把八十六袋卖了出去。要不是暖暖预先给自家和青葱嫂家各留下两袋,就会全卖光了。那晚开田因为高兴,不仅晚饭连吃了四大碗面条,上了床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上暖暖的身子,暖暖后来捏住他的鼻子嗔道:没有明天了?!……

  这年秋天种绿豆时,村里从开田手上买了除草剂的人家,就都用到了地里。那除草剂果然厉害,地里不见一棵野草出来,可不料那除草剂竟然连绿豆苗也杀,凡用了这除草剂的绿豆地,绿豆苗的叶子也渐渐枯了,到最后,满地的绿豆别说结绿豆角了,连豆叶也没有了,都只剩下了一根茎。

  这可把所有从开田手里买除草剂的人家惊呆了。天哪,好好的绿豆全毁了!连开田家的绿豆地算上,一共是九十亩哪,全都没了苗,楚王庄啥时候经见过这样的事?你说这不是天大的事儿吗?还没待人们来找,开田和暖暖就慌得忙去村委会,按那个卖除草剂的人留下的电话号码打去电话询问,可电话里回说没有这个号码。两口子这才明白是遇到了骗子。种庄稼的人一季子收入没了,那还得了?当初从开田手上买除草剂的人家,先是把开田拉到自家地里让他看庄稼被毁的惨状,随后就都围到了开田家门前。开田早被这从没见过的事儿吓住了,暖暖也呆了,扶住门框大气也不敢出。围在门前的人们当然要气要恼要骂人了,麻老四高了声叫:日他个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哩,你旷开田可真是黑了心,你连自家庄里的人都敢坑了!五十一岁的磨豆腐的詹同方踏了开田家的门槛骂:你个小杂种,为赚那点钱敢把这么多地里的庄稼毁了,还有没有点良心?你叫俺们喝西北风呀!平日劁猪的詹大同更是伸拳捋袖地鼓动众人:咱们揍死这个王八羔子,要不就把他的蛋子挤出来,劁了他!旷家在这楚王庄是外姓人,原本就单门独户没有势力,遇到这惹犯众怒的事更是没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开田知道自己现在不说话是不行的,就低了声对大家道歉说:我上当了,我轻信了别人,我对不起大伙!我是一个浑蛋!可人们还是愤愤着不散。最后还是开田他爹架着拐杖出来给众人跪下说:众位乡亲,开田这狗小子受人欺骗,做下了伤天害理的事,是我教子不严哪!我给大伙跪下认错,求大伙容他去找那个当初骗他的人,只要找到那个骗子,一定给大伙赔偿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