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出头的李二姐


  李二姐离开大沪庄,到省城做生意,已经三十多年。在省城,小房子换成大房子,儿子长大了,大学毕业后,娶妻生子,一家子在城里,生活安稳:儿子媳妇上班,老俩口继续做着老生意――在夫子庙经营一家小百货店。也不想扩大规模了,李二姐早晚要接送孙子上幼儿园,不能把心思都花在赚钱上啦!
  五十出头的李二姐,平常守着店,没有生意的时候,也玩玩手机,看看微信。有一天,被一篇美文说动了心:
  待到你我花甲,相携乡村安家,房后几畦菜地,屋前栽树种花。支锅林下野炊,养条大狗伴驾。悠哉绕园散步,品茗共话桑麻。
  待到你我花甲。养群小鸡小鸭,春日荡荡秋千,夏暑躲进瓜架,秋末扫扫落叶,冬闲手接雪花,瓜果贮满地窖,煮雪劈柴泡茶。
  待到你我花甲,早看旭日朝霞,午后林荫读诗,晚眺疏星月牙,拄拐提蛋下锅,石臼捣蒜香辣,桂花黃酒斟满,醉卧架下竹塌。
  待到你我花甲,含饴弄孙膝下,素手摘摘豆角,看孙溜狗摘瓜,听听蜜蜂嗡嗡,逗逗蝴蝶戏花,采菊东篱几束,栽韭西墙草洼。
  待到你我花甲,伴你炒菜灶下,你下葱花爆锅,我倒鲜菜吱啦,不慕华屋高厦,不恋富贵荣华,粗米淡菜安心,相视一笑哈哈。
  ……
  李二姐不由得想起,在大沪庄,还有一个老房子,七十五岁的老母亲一个人住着。这个老房子,还是李二姐上初中时,父母亲到有中学的大沪庄,买了三间旧房子,房子不算好,但地方不小,光一个天井,就有六七十平米,后来,李二姐进城之前,翻建过一回,不再是土墙,茅草屋,建成后的房子,还是老三间,但青砖小瓦,很气派,再也不愁下雨天漏水了。离家三十几年,父亲已经走了,留下母亲一个人守着老屋,李二姐一直劝说母亲,到城里来,可是老太太故土难离,她说还是大沪庄住着自在,出门就是菜场,有个伤风头疼的,医院离家也不远,没事和老伙伴们打打小牌,高兴就搭公交车回老家李家庄看看,李家庄的房子倒了,地基还在,分的几亩田还在,以前老俩口种着,现在流转给种田大户了,每年有几千块钱租金。加上李二姐给的钱,母亲在大沪庄,过得不错。
  
由于牵挂着老母亲,李二姐每年都要回大沪庄四五次。除了帮老太太打扫洗刷,就是拜访左邻右舍,无非是送礼物,请吃饭。李二姐这样殷勤待人,也有原因:一是自己家是外来户,是从李家庄搬来的,人家都是几辈子的大沪庄人,虽说在外面做生意赚了点钱,但强龙不压地头蛇,遇到谁都要客客气气打招呼;二是老母亲一个人在家,早早晚晚还望邻居们看顾。
  
这几年回家,左右邻居都翻建了房子,一排两层的楼房,只有李奶奶的房子还是老三间,陷在楼群中,很不协调。
  
没有砌楼房的人家不多,巷子口的王傻子,四十几岁,还是光棍一条,住着父母留下的三间房子。
  
李二姐家后面的孙寡妇家,也是老房子,没有能力翻建。孙寡妇名叫小翠,三十出头就守了寡,老公酒后掉下河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大儿子,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有了孙子,再没有人当面喊孙寡妇了,大多依着孩子喊,“彤彤奶奶!”
  
李二姐每次回大沪庄,第一个要拜访的人就是彤彤奶奶,当然,礼物也没少送,孩子的玩具呀,零食呀,看图识字的图画书呀,还有送给孙大姐的衣服化妆品什么的。因为平常她家和父亲最黏搭,孙寡妇有什么事要忙,就把孙子丟给李奶奶看一会,小彤彤绕着腿,老太太、老太太地喊,李奶奶仿佛看见了自己的重孙子,把家里好吃的都拿出来,孩子就更喜欢老太太。
  
原来李二姐准备,等老母亲百年之后,就卖掉老房子,不再回大沪庄了。今天看了这首诗,被惑动了心,就跟老伴商量:待到你我花甲,回到乡村安家?把大沪庄的房子翻建成楼房,改善一下老母亲的居住条件,以后我们回家养老,住在大沪庄,走上几里路,可以去李家庄种菜养花……
  
老伴说,你要烦这个神,过年回家打听打听,我没有你熟悉大沪庄,建房子的事,你全权负责吧。
  
“你是大沪庄的女婿,能认得谁?我在大沪庄上了六年学,同学多哩,不要你操心。”李二姐说完,就打电话给大沪庄一个人称“万事通”的同学,咨询砌房子的事。
  
“万事通”一听,大包大揽地说,你不要愁,过年回来,介绍一个建筑老板给你,你只要给钱,没得你的事,三四个月,楼房就砌好了。
  
哪有这么容易?李二姐将信将疑,左邻右舍要先协调好吧?于是过年回家的时候,李二姐装了一小车的礼物:给万事通的,给老母亲的,给左邻右舍的,特别重要的是,给后面孙大姐家的,在人家前面砌楼房,关于采光等问题,要先达成协议,不能动工了,再杠丧吵架,不仅伤了和气,也不顺遂。
  
  二
  2017年的春节,李二姐在大沪庄,给邻居们拜完年,就提着礼物去了“万事通”家。
  过年的吉祥话说过了,万事通接过李二姐手里的两瓶梦之蓝,嗔怪地说:“都是老同学啦!你还这样客气。”
  二姐说:“离家这么多年,人都生疏了,想办点事,两眼一抹黑。还要仰仗老同学,帮我谋划谋划。”
  “一句话的事,一句话的事。”万事通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你把包工头三黄毛找来,当面谈谈。”
  “喂,三老板呀?过年好啊!我有个同学,要翻建房子。你现在有空吗?过来谈谈。”
  一边喝着茶,万事通一边介绍,“这个包工头和我们差不多大。当年在无锡,没有做得过张二狗,就回来了,还是领着二三十个人,一直在大沪庄一带,给人家砌房子。”
  万事通这一说,李二姐隐隐约约想起一个人来,“他的老婆曹天娇,初中跟我一个班上过学。后来跟三黄毛谈恋爱,就退学了,没有多久,就听说结婚了。”
  “不错,是他。”
  两个人正谈着闲话,一个五十出头,穿着黑色皮棉衣的男人,嘴上叼着一根烟,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这不是李总吗?听说你在省城发了大财,回来砌别墅?”
  “三老板真会说笑,什么李总呀,就做点小生意。”李二姐笑着说,“就那么大的地方,砌不成别墅,你有空去看看,怎么设计?”
  “你老妈住的那房子,我熟悉。东边西边两家都是我砌的。”三黄毛这一说,他确实是熟悉的,不要去看地形了。
  “三老板,东西两家都是你砌的,就不要再费脑筋了,就照着他们的格式砌,两层加个屋面,假三层。这样整体上也好看。”
  “这个没得话说。”三黄毛很知心地说,“李总,你在家看着我们施工,你怎么指示,我们就怎么砌。”
  “哎呀!三老板,我哪有功夫守在家里!”李二姐说,“一塌大包,都归你算账。你估算估算,要多长时间,要多少钱?”
  “全包啊?”三黄毛挠着头,“材料不断地上涨,去年秋天,砖头每块二角八,现在四角五啦。我要回去仔细算算。这些都不是事啊,我不会跟你瞎来的。你先要和邻居协商好,然后你走你的,一切交给我,四个月房子就砌好了。你放心。”
  李二姐听了,心里认为三黄毛真是个好人,“我跟你老婆是同学,交给你我肯定放心。我这就回家找邻居协商。”李二姐找好了施工队,心情好,脚步都轻快起来,她走在大沪庄的路上,感到吹在脸上的风,都不是寒冷的,而是亲切的,温暖的,充满了乡情的味道。
  初五,李二姐约了左右邻居和孙小翠三家,在杨水花酒楼,摆了两桌。老人孩子一桌,能做主的大人一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二姐端起酒杯:
  “各位高邻,我离家几十年,老母亲多蒙大家照应,我在外面才能放心。在此我敬大家一杯,祝你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好人有好报!”
  “二姐你客气了,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左边的邻居张大哥是个老实人,每次李二姐送他礼物,他都不要,打架一样推辞,实在推不了,便会在李二姐回城的时候,回送她一点大沪庄的农产品。
  “张大哥,我今天还有事和你们商量。”李二姐给大家斟满酒,“老母亲住的房子,年代久了,外面看起来难看,里面住起来也不舒服。我准备拆了重砌。跟大家协商一下,不能弄出意见来。”
  “我们两家没得话说。你只要留出下水道的地方,高度和我们一样就行。”西边的邻居也好说话。
  孙小翠愣住了,原来今天是鸿门宴呀!你们当然好说话,她起楼房,遮不到你们的阳光!一个个答应得爽快。一桌子的人都看着她,不说话是不行了。
  “砌房子,你照原样砌,我家肯定没话说。如果你砌楼房,我们家就在阴间背地里了,一年到头没有阳光,放在谁身上,也不会答应。”
  “小翠姐,我跟他们两家对齐,往前面让四米,把天井砌掉,四米的天井放在后面,一样的。这样就遮不到你家的阳光了。”
  “这样啊?”孙小翠想了想,脸上颜色缓和了,笑着说,遮不到我家,哪个还说什么。就为这点事,你还特地破费,请大家吃饭。
  “吃饭是应该的。我包给三黄毛了,砌房子的时候,我不在家,大家帮我多照应。”李二姐见她答应了,放下了一半心。
  “你放心,我们说话算数。今天在桌上,就把协议写好,不会吵架的。”张大哥喝了李二姐的酒,又不过意了。他知道二姐心里担心,怕孙小翠以后反悔,就叫杨水花拿来纸笔,当场写好了协议:
  协议
  为李二姐家建房,和邻居商定:
  一:格式和东西两家一样,高度一样,但要留下下水道四十公分。
  二:为了不遮住北面孙家阳光,李家往南让出四米建房,让出的四米留作李家天井。
  和谐社会,睦邻友好。立此协议,大家遵守。
  协议人:
  2017年2月1日
  张大哥写好了,跑到对面的打字店复印了四份,带头签了名,在桌子上发给大家。孙小翠也没有犹豫,爽快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李二姐一颗心彻底放下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着过完年,三黄毛施工。她仿佛看见了新楼房竖起来了。等到你我花甲,一起乡村安家。礼多人不怪,还是家乡好啊!
  
  三
  春节长假,也就七天,初七儿子媳妇就要上班,没有几天,孙子也要开学。李二姐心里想着,找万事通一起,和三黄毛签个合约,什么时候完工,自己倒不着急,关键是多少钱,要先说定了。
  初六中午,约了三黄毛吃饭,原来以为就万事通和三黄毛两个人,李二姐还愁桌子坐不满,菜不好上。谁知道到了点,呼啦啦来了一大帮人,有负责瓦匠活的,有负责木工活的,还有负责钢筋模板的。都是三黄毛喊来的,说跟大家打个招呼,开工了,把活儿干得漂亮一点。
  李二姐心里感谢三黄毛,“还是三老板想得周到。”
  十个人的桌子,又加了两把椅子。十二个人,一边吃一边说,他敬你,你敬他,没有多大会儿,六瓶海之蓝就空了。李二姐一直没有敢敬三黄毛酒,怕他喝多了,要跟他谈事哩,把价钱敲定了,自己才放心回城里。
  酒足饭饱,三黄毛站起来,跟他的手下人告别,“都,都回去歇着,过了月半,开,开工!”
  李二姐看看万事通,他也喝得满脸通红,但还有数,他拉着二黄毛的手:“三老板,你把个合同订一下唦,具体多少钱,说好了,二姐心里也有个数。”
  “你还不放心我!”三黄毛一手拉着万事通,一手拉着李二姐,“你有事尽管走,过了月半,我就开工。价钱,你放心,你放心,我不会瞎来的,乡里乡亲的,我老婆还是你同学,你还信不过我!放心,放心啊!”三黄毛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了。
  李二姐看他的样子,估计也谈不出个糁子和米来,加上万事通一边也说:“没得事,你走你的,过了月半,他就动工了。都是熟人,他不得瞎来。”
  李二姐下午就回了城。告诉老公,砌房子的事,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元宵节一过,就动工。
  过了正月二十,李二姐打电话问老母亲,三黄毛有没有派人去拆房子?老太太说,没有看见他的人呀!接着老太太又问女儿,到底有没有敲定,包工包料,多少钱。
  李二姐说:“上次问他了,他光说没事没事,没有说多少钱。”
  “我听人家说了,他话说得漂亮,斧头重哩!你不先跟他讲好价,以后只能听他瞎斫。”
  听母亲这样一说,李二姐也觉得,应该先小人后君子,还是先谈好价钱再催他动工。于是,就打电话给万事通,让他找三黄毛把价钱谈好。
  一晃又过去两个星期,万事通也没有回个电话。
  李二姐只得又打过去,“老同学,你有没有找三黄毛谈呀?”
  “找他好几回了。”万事通生气地说,“不是在工地上忙,就是在酒桌上忙!你想跟他谈价钱,他东拉西扯,没得个准话。”
  “哎呀,你也别生气。我自己打电话找他谈吧。”
  李二姐打了几回电话给三黄毛,他总是答应,马上动工。但一说到价钱,那边就有点急事,以后再谈,匆匆挂了。
  李二姐想起母亲的话,不禁对三黄毛的为人产生了怀疑:他不会真是个拧不清的人吧?
  李二姐有李二姐的想法,三黄毛有三黄毛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