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两百块钱也拿出来塞进口袋

(1)
  荷花拉开衣柜,在里面拨拉来,扒拉去,床上也扔了一堆。她始终拿不定主意该穿什么?厚了、怕中午热,薄了、又怕一会出去冷。
  十斤打开柜,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拿出来一沓钱,抽出两百塞回柜里,剩余的装进了裤子口袋。盖上柜盖,想了想,又打开了,将那两百块钱也拿出来塞进口袋。
  “就那一千块钱,你不给咱留一点”。荷花说
  “先拿上,用不完就拿回来了。”十斤边说边出了房门。
  从七点多开始,老娘就拄着拐杖在院里锻炼,拐杖敲击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地响声,在乡村安静的早晨,犹如一个闹钟在叫醒着每一个贪睡的人。
  看着老娘走路越来越稳了、快了,十斤心里就感到欣慰。脑梗这种病一旦得上就像狗皮膏药,尤其对于八十多岁的人来说,想彻底恢复几乎不可能,只要老人家能生活自理,就心满意足了。
  “妈,我跟荷花去西安给你买药,饭做好了在锅里放着,你中午自己用电磁炉热一下就行了。”十斤走到了老娘跟前,趴在她耳朵边说。
  “娃咋办?”老娘结结巴巴,口齿不清的问。
  “我抱上。”
  “馨怡今过生日。”老太太最关心,最爱的就是这个孙女,她从一岁多跟奶奶睡到去县里上高中。而馨怡对奶奶比对爸妈都上心听话,上了大学后,偶尔回来还跟奶奶睡在一起。
  “我知道。你操的心真多,我们今顺便去学校陪娃吃顿饭。”
  “賊女子,半年都没回来了,把她奶忘咧。”
  “妈,你记错了,馨怡最多两个月没回来,忙的很,你少走会回去歇着。”十斤给老娘交代完就转身回了屋里。
  
  (2)
  荷花给自己收拾利落了,却和孙子乐乐纠缠起来,乐乐像一条赖皮狗,奶奶拉起来,手一松他又躺下了,两只眼闭着哼哼唧唧地不起来。两岁多的孩子,懒觉睡惯了,早起让他很不适应。
  十斤走过去,抱起赤条条的乐乐,让荷花给赶紧穿衣服,乐乐嘴一咧摇头晃脑地就想哭。“爷爷抱你进城找姑姑去,给你买变形金刚。”十斤在哄着乐乐,乐乐好像并不感兴趣。
  “你妈像个老母鸡,把蛋下到窝里,翅膀一扑拉就飞咧,把我整的一年365天那都去不成。”荷花边给乐乐穿衣服边嘟囔着。
  “爷爷,我要大变形金刚。”刚还迷迷糊糊的乐乐好像一下子清醒了,对着爷爷说。“好,没问题。”十斤笑着答应了。
  十斤一儿一女,儿子两口子在渭南开饭馆,生意马马虎虎,没时间管娃,乐乐就一直留在父母身边。女儿在“长安大学”上学,今年大四,是一家人的骄傲。
  磨磨蹭蹭将近九点,才走出了院子。乐乐拿着一个煮鸡蛋边走边吃,荷花捧着热好的鲜奶伺候着,等娃吃完后再喝。
  十斤去给邻居打了声招呼,让有空去家里转转,他不放心老娘一个人在家。
  走出院门的乐乐,忽然挣脱了奶奶的手,跑了回去。他扬起小手对姥姥喊道:“姥姥再见!”姥姥就笑了,说:“我娃听你奶话着,不敢乱跑,城里有偷娃的。”
  时令虽然是初夏,太阳却格外勤勉尽职,早早就挂在天上,让人感觉有点热烘烘的。巷道里空无一人,鸦雀无声,长长的影子彷佛在拖着爷孙三人向前走。
  
  (3)
  西安永远都是人满为患,人人都好像在赶时间,要去办大事;人人又好像无所事事,到处转悠;十字口的车队多一秒都不想等,和红绿灯抢着游戏规则。
  十斤两口子一边一个紧紧拉着乐乐的手,丝毫不敢大意。乐乐眼花缭乱,看着啥都好奇,不停的想挣脱爷爷奶奶的手自由活动。
  一路上紧赶慢赶,到“长安大学”门口时已是中午十一点半了。长长的电子伸缩门横亘在大门中间,学生在两边侧门里出出进进。
  十斤给馨怡打了电话,让她出来。高大的门楼制造出了一点阴凉,让这老少三人有了临时的立脚之地。乐乐叫着饿了,十斤就去买了两根烤肠,一根给孩子,另一根给了荷花,荷花说:“你咋不多买一根那?”
  “我不爱吃。”
  “那一人吃一半。”
  “城里就是比农村热,一点风都没有。”十斤脱下了外套,搭在肩上,跟着又取下来搭在了胳膊上。
  “到处都是高楼,又没有树,哪来的风。”
  正当夫妻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天时,乐乐兴奋的喊了一身“姑姑”,挣脱开手,向大门里走出的一位姑娘跑去。
  这正是馨怡,乐乐扑到了她怀里,馨怡笑着弯下腰抱起了乐乐,她在乐乐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说:“就知道吃,沉的像个猪娃子,姑都抱不动你了”。
  十斤两口子看到女儿心里乐开了花,感觉这大门里出出进进的女孩子就她漂亮,感觉这“长安大学”的女孩子就她漂亮。女儿完全遗传了他们夫妻的所有优点,巧妙的躲开了缺点,堪称“完美”!如果不是熟悉的人,怎么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农村女孩。
  
  (4)
  馨怡几步走了过来,高兴地说:“爸、妈,你们咋不打个招呼就来了,跟我进去吃饭,吃完饭去宿舍坐会吧。”
  “不进去了,你今天生日,我们找家饭店,老爸请客,给你庆祝一下。”十斤满脸都是笑意,大方地说。
  “我刚吃完饭,今天没课,睡起来都十点多了。谢谢爸妈!”
  听说馨怡吃过饭了,老两口多少有点失落,就在学校旁边一家饭馆坐了下来,一人要了一碗面,馨怡陪着他们说话。
  这个生日,馨怡已经安排好了,这是她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个生日,舍友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早都嚷嚷开了,要给她美美的庆贺一下。实际按她的初衷,不想折腾的太大了,口袋没钱。都怪男朋友小刚是个大嘴,又爱凑热闹,才让馨怡骑虎难下,无奈答应了她们的“无理要求”。
  “你这样安排下来要多少钱?恐怕要一千块吧?”十斤小声问。
  “钱我只有三百,剩下的小刚答应补的。”馨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荷花一边自己吃,一边给乐乐喂着饭,忍不住插嘴说:“这也花的太多了,你和小刚的事我和你爸还没答应那,不要用人家的钱,免得人家瞧不起我们农村人。”
  “那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会还给他的。再说了,是他硬要这么办的。”馨怡不以为然。
  “你妈说的对着那,人家是有钱人,地位悬殊很大,别让人家下眼观,以为你是冲着钱才和他谈恋爱的。”十斤说。
  “爸,小刚不是那种人,你女儿更不是见钱眼开的女孩。”馨怡有点不乐意了。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十斤硬塞给了馨怡600块钱,叮嘱她既然答应了同学们,那就用多少算多少,别丢了面子,万一不够硬问别的同学借都不要问小刚借,他明天就把钱打到馨怡卡上。
  
  (5)
  把馨怡送回学校,两个人去“老百姓大药房”给老娘买药。这年头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个准头,没有规律,药涨价了,而且一涨就每盒涨了二十块,买完药十斤的口袋里就剩下不到八十块钱。
  午后的太阳愈发显得毒辣,长安街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像一个个移动的火源,助纣为虐。这里是南郊最繁华的地带,大中午照样人流如织,嘈杂纷乱。
  乐乐热得满头大汗,再加上瞌睡来了,迷迷糊糊、东倒西歪的不想走。十斤搂着乐乐在一家超市门口坐了下来,想让孩子睡一会。他让老婆自己去超市转转,荷花没理他,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无精打采的看着路人。
  十斤明白荷花不开心的原因。前几天就说好了,今天给她也买身衣服,因为她的生日也快到了,另外事情办完后带乐乐去公园玩玩。现在看来这两项计划都要落空了。
  看着乐乐睡熟了,十斤把外套铺在凳子上,小心翼翼把娃放好,让娃能睡得更舒服一点。
  “今天没想到。我拿的钱不少了,想着怎么也花不完,绝对能给你成成样样的治一身衣服的。”十斤坐在排椅的一角说。
  “把她先人是瓦工忘了,过个生日就要花一千块,跟人家有钱人学那。”荷花嘟囔着。
  “现在的大学生都这样,咱不能让娃丢人吧。其实馨怡不是乱花钱、爱虚荣的女子,过个生日一千块不算多。明天给你在镇上买最好的衣服。”十斤笑着,巴结似的对荷花说。
  “算了吧。老娘是病人,药不能断;馨怡是大姑娘了,正谈恋爱,面子不能丢;乐乐是宝贝疙瘩,更不能委屈了。我只要有啥穿不露肉就行了。”
  “哎呀!把你说的可怜的,你是咱这一大家的天,更贵重了。”
  夫妻聊了一会,十斤看着乐乐还在睡,他就起身去了超市,看有没有合适的玩具买一个,小家伙聪明的很,答应他的事,要做不到,就会不依不饶地哭闹。
  仅仅十几分钟十斤就出来了,手里只拿了两瓶水,一包饼干。荷花边接水边问:“咋没买?”
  十斤苦笑着说:“买个辣子,好家伙!娃个玩具就二三百块。”
  “谁让你嘴欠答应买玩具的,要不买,回去非给你闹个鸡犬不宁不可。”
  
  (6)
  大雁塔广场是西安最受欢迎的免费旅游点,从早到晚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不断。北广场里号称亚洲最大的喷泉随着音乐在不断的变换着水柱造型,神秘莫测,目不暇接。喷泉周围,游客里三层外三层。孩子们不顾执勤人员劝阻在里面跑来跑去。
  乐乐坐在爷爷肩上看的如痴如醉,挣扎着也想下去,十斤就是不松手。
  带乐乐来这里玩是荷花的想法,一个是近,回家时方便,另一个是不用花钱。
  可是荷花失算了,广场里一家挨一家的售货亭堆满了从古到今,从中到外的各种货物,琳琅满目,眼花缭乱。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商家想不到的,你就是要秦始皇的内裤,老板都会给你说有,并且能很快拿来,信誓旦旦的保证绝对珍品,故宫都没有。
  第一次看到如此盛况的乐乐完全发挥了一个农村“野孩子”的本性,快乐兴奋到了极致,拉着爷爷的手跑来跑去见啥要啥。十斤几次想抱起他快点穿过这诱惑地带,可惜都失败了。
  荷花提着装药的袋子紧紧在后面跟着。
  一组“变形金刚”走进了乐乐的视线,他撅着小屁股硬是将爷爷拉了过去,伸着手快乐地跳着喊着要。老板笑着拿起了玩具就递向乐乐。十斤忙摇手说“不要,不要。”
  老板说:“不要没关系,这么喜欢就让娃拿着看看,你在给我。”
  乐乐将玩具拿到手就不松开了,任凭十斤两口子怎么哄就是不给。一问老板价钱,他开口报了150。十斤原本是简单豪爽的人,买东西很少讨价还价,可这会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陷入了一个尴尬境地。两口子好话说尽人家只落到100块,在不降价了。
  对于乐乐的犟,荷花生气了,就硬从孩子手里夺回了玩具,放在柜台上。乐乐“哇”一声哭了,坐在了地上。十斤瞪了荷花一眼,把口袋里所有钱拿出来摆在了柜台上,口袋底都翻了出来。无奈的对老板说:“就是这么多钱了,我把车费都给你了。你看行不行?”
  老板表面上好像很为难,心里已明白眼前的顾客确实没有一分钱了。大度地说:“行了,娃确实爱,我今就做一次赔本生意,拿走。”
  荷花一看急了,冲十斤说:“钱都给了,咱咋回去?”
  “走回去。”十斤抱起乐乐,离开了玩具摊。
  拿到了玩具的乐乐,立刻不哭了,也不乱跑了,乖乖的让爷爷拉着走,荷花在后面不停的唠叨着、抱怨着、担心着。
  
车站。十斤露出了诡异地微笑,脱下鞋子,拿出鞋垫,里面躺着一张百元大钞。当十斤抽出那张钱的时候,一股怪味也跟了出来。得意地说:“狡兔三窟?”
  “不止三窟吧?”荷花冷冷地说,跟着变了脸,两眼瞪着十斤。看着荷花的表情,十斤忽然有点后悔,几十年的同床共枕让他敏锐的感觉到了一种杀气,一股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