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处长在电话里不好意思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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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霞老太太这些天累得够呛。商贸银行总行正在进行全国范围内的电脑系统大集中工作,省行电脑处由兰霞主管,她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太太,虽然是个电脑盲,但业务学习仍然不能放松,实际工作中更是边学边干,整天和电脑处的那些年轻人摸爬滚打在一起,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工作,可要把她那一副老骨头累散架子了。
在银行内部,电脑系统大集中是一项非常专业的工作。在中国内陆地区,由于电子计算机行业发展得比较晚,所以各家银行的电脑系统是比较落后的。尤其是商贸银行的资金清算系统,因为刚开始上电脑的时候,各省分行、市分行为了赶时间,抢进度,纷纷各自找软件公司编制程序,最终导致商贸银行全国范围内的资金清算系统出现了一百多个不同的软件系统和清算平台,一时间真的是乱七八糟,乌烟瘴气。
资金清算系统平台过多,软件杂乱所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各级分支行之间的资金清算过程极其缓慢,这就像很多个说着不同国家语言的人在一起一样,彼此之间无法进行顺畅的沟通和交流,无异于聋子和哑巴。
商贸银行各级分支机构之间,每天都要发生数以亿万计的资金往来业务,今天你欠我的账,明天我欠他的钱,这些账款都要通过资金清算系统来逐步理清,然后进行账务上的处理和轧平。资金清算系统沟通不力,就影响到了账务处理,使各级分支机构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笔烂账。所以,商贸银行总行准备不惜血本,下大力气,统一电脑系统和清算平台,试图在全国范围内运行使用一个或几个平台,这样,资金清算缓慢的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把一百多个电脑系统统一成一个或几个,谈何容易。所以几个月以来,兰霞老太太尽忙活这件事情来着。既不能耽误业务,又要保证资金清算的连续性,还要逐步统一省内运行的十几个电脑平台,一时间搞得人手忙脚乱的。但是兰霞做了多年的会计工作,对商贸银行各分支行之间的账务往来相当了解。她认为,要想统一电脑平台,必须先清理各行之间比较混乱的账务,只有先把账务问题解决了,保证各行之间不存在过多的欠账、差账,才能为推行统一的电脑平台创造条件。
要想把原来混乱的账务问题搞清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多月以来,兰霞要求各级分支行的会计部门先进行账务自查和相互检查,各分支行之间的电话都要打爆了,经过一个月的反复核对、反复查询,如今好不容易接近了尾声。
下班的时间到了,兰霞早早地收拾了东西,准备到儿子家去看看孙子。一个多月没见到孙子了,小家伙经常把电话打到她的手机里跟她聊天,常常是祖孙俩没聊上几句,兰霞就又要忙工作去了。今天工作上的事情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兰霞就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去他家吃饭。这些天累得不轻,老太太也不想给他们做饭了,只想回儿子家喝一碗粥,看看孙子是她唯一的目的。
专车先回一趟兰霞家,把老伴儿接上车就去了儿子家。一进门,孙子像小鸟儿一样飞进怀里,老太太一个多月来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儿子和儿媳已经下班,年轻人就是手懒,没有做饭,儿子张罗着去饭店,兰霞刚要骂他,孙子也表示要去饭店吃饭。孙子的话就是圣旨,兰霞不能违背,还是懂事的儿媳采取了折衷的办法,对孙子说:“好宝贝儿,奶奶这些天连续加班,已经很疲劳了,我们就不要去饭店了。我有个好主意:我们可以打电话到饭店点菜,然后让他们打包送到家里来,这样和去饭店没什么区别,你说好不好?”
孙子拍手称快,可见计划可行。儿子儿媳问兰霞想吃些什么,兰霞说除了喝粥什么都不想吃。小两口就点了些孩子愿意吃的菜,如今的饭店服务也真是周到,不到半个小时的工夫,四菜一汤和主食就送到了家门口。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坐在餐桌旁,兰霞搂着孙子,感觉到这就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了。
儿子刚要举杯致词,兰霞的手机响了起来,孙子手疾眼快,一把抓起手机来撇到了沙发垫子下。一家人笑了起来,兰霞也笑了,她真的下定决心不再接电话了。
可是,恼人的电话仍然响个不停,兰霞抱歉地亲了一口孙子,起身接听电话。
电话是会计处副处长打来的:“兰行长,我们全省各分支行之间的资金账务已经全部理清,但是刚才我们在同总行进行最后对账的时候,发现我们省分行在总行那里存在着1.48亿美元的亏空!”
兰霞听罢笑了:“这怎么可能?简直是笑话!一定是你们又搞错了,或者是电脑系统又出了问题?”1.48亿美元,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商贸银行全省的外币存款总共才几个亿美元啊,怎么就能在总行那里亏欠1.48亿美元呢?这个会计处副处长的业务水平很一般,兰霞平时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开始时我们也不敢相信,但是经过与总行资金和联行管理部门反复查询和核对,我们确实存在着这一个多亿美元的亏空。”副处长解释道,“而且,随着时间的推进,从其他省分行那里逐步反映出来的亏空数字,还会不断上升,这可是个大问题啊,兰行长。”
听了这话,兰霞严肃了起来:“从其他省分行那里逐步反映出来的数字,也不一定就体现为我们行的亏空吧,有可能是别的省分行在我行有欠款,随着账目进一步理清,有可能这1.48亿美元的亏空就会被逐步填补回来呢?”
副处长说:“从理论上来讲,这种情况肯定是存在的。但是,从目前反映出来的苗头看,我们欠别人家的钱,要远远大于别人家欠我们的钱,而且这个数额到底有多大,谁也说不清楚。这就是很可怕的事情了。”
“这样吧,你迅速同总行有关部门取得联系,请他们给予帮助,协助我们搞清楚我们省分行在总行那里到底欠了多少资金,然后第一时间报告给我。”兰霞说,“同时你们这里也要尽快搞清楚到底是下面哪家行形成了这么大的亏空。”
“好的,不过这恐怕得需要一些时间,总行那里也已经下班了。”
“徐立凡干什么去了?他跟总行的人很熟。”兰霞问。徐立凡是省行会计处处长。
“老徐三天前休假了,他没跟你说吗?”副处长问。
“没有啊?”兰霞意外地说,“这个徐立凡,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却出去躲清静去了,也没有跟我报告一声!”
副处长在电话里不好意思地说:“兰行长,我跟总行那里不太熟的,现在请他们回到单位,为我们行的事情加班加点,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力度吧……”
“好吧,我来打电话求他们吧。”兰霞无可奈何地说。
两个人收了线,兰霞在手机电话簿里找到了总行会计结算部所属会计结算处的刘处长的手机号码,直接拨了过去:“刘处长吗?你好你好,我是兰霞啊,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打搅你。”
没想到刘处长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嚷道:“我的老大姐啊,你的手机为什么一直占线啊?我找你都要找疯了!”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会计结算处的全体同志都在为你们行的事情加班你知道不知道?”
“哦?怎么会为我们行加班呢?”兰霞问,她意识到,加班肯定与副处长刚才说的事情有关。
“现在总行的资金清算系统发现了你们行越来越多的亏空,数额已经达到了三个多亿的美元。我们已经给各家省分行发去了紧急通知,要求他们立即理清与你们行之间的账务关系,清算往来之间的欠款,从先头几家上报的情况看,这个数字还在不断上升,估计在四个亿美元左右!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啊?!这怎么可能?!”兰霞惊讶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们现在不要再探讨可能不可能的问题了,因为事情确实已经发生了。”刘处长不客气地说,“现在我们要立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你们行产生了四个亿美元的亏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案件——如果有案件,你我恐怕都要丢乌纱帽了!”
兰霞恢复了冷静,认真地分析道:“我们省分行本级这里,因为有我亲自坐镇,所以应该不会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作案。好吧好吧,我们立即在全省范围内展开全面的业务大检查,一定尽快搞清楚到底是哪家分支行产生了这么大的亏空。”
“一旦有消息,一定要在第一时间里告诉我。这几天,我恐怕是没办法睡觉了。”刘处长懊恼地说。
草草吃过晚饭,孙子嚷嚷着让兰霞陪他看动画片,兰霞心绪不宁地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儿子、儿媳和老伴看着她满脸狐疑的神色,也不敢多问。
好不容易熬到八点多,孙子瞌睡上来了,兰霞赶紧哄着他上床睡觉。这时,副处长的电话打了进来:“报告兰行长,我们先期把在总行那里形成的欠款与省内各家分支行的账务进行了清算,发现头几笔、十几笔欠款都是在路平支行发生的。也就是说,是路平支行在总行那里产生了亏空。”
“路平支行?这家小县级支行怎么会在总行那里产生那么大的亏空呢?会不会还有其他地市级分行在里面呢?”
“从我们目前清理出来的账目看,全部都是路平支行发生的业务。如果那三个多亿美元的亏空都是路平支行造成的,这就很成问题了。”副处长忧心忡忡地说。
兰霞的心里立刻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她赶紧说道:“好吧,我们先说到这吧,这件事,我必须立即向苗行长作详细汇报。”
兰霞知道,苗知春整天神神道道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就先往他手机里拨了电话,问他现在在哪里。
“我在外面呢,你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苗知春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兰霞听了这话也不太高兴了:“看来你心情不太好,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件更糟糕的事情:路平支行在总行那里形成了巨额联行占款,估计得有几个亿美元,你说怎么办吧。”
“什么什么?路平支行占款几个亿美元?”苗知春在电话里尖叫了起来。
“是啊,你嚷什么嘛……”兰霞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电话里“咣当!”一声,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她大声“喂!喂!”了几声,电话里面仍然没有动静。兰霞心想:坏了,苗知春的血压一直特别高,心脏也不太好,一定是自己话说得太快太急,老苗听得心急,晕了过去。
电话仍然通着,但是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兰霞有点儿害怕了,她挂断了电话,立即拨叫了唐明皇的手机:“老唐,你知不知道苗知春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啊,他下班一个人走的,没有叫我跟着。”
“老苗刚才接了我的一个电话,可能晕倒了,而且他身边肯定没有其他人,这很危险。这样,你立即跟我的专车来我儿子家,我们一起去找他!”兰霞急切地交待道。
“是!”唐明皇像战士一样应道。